【明報專訊】與同學談起羅拔•布烈遜(Robert Bresson，1901-1999，剛好活了一世紀)，忍不住又撿起了他的《電影筆記》(Notes on Cinematography)來。
這本只有72頁的小書，我們都笑說與其喚它作「筆記」，不如說它是大師的語錄更為適合，因為書裏的每一條目，都是大師對電影深思熟慮、反覆思量之後的一項結論。這些年來，我一直視它為電影創作的「天書」。但我終究是個庸才。雖然每開拍一部電影之前，我都會把書拿來選段溫習，但最大的體會，卻總是在電影完成之後──也就是說，再一次犯了所有錯誤之後──把書又再重讀一遍之時。
我終究是個庸才。
《電影筆記》多年前已出版了中譯本。兩位譯者行文其實相當認真(據說由法文直接翻過來中文)，但成績並不理想。原因之一，自是因為布烈遜的文字，一如他的電影，一字一句都經過不斷的推敲、過濾和濃縮，往往有多重的意思或指涉，不易理解，更不易(有時甚至不容)翻譯。(舉一個例子：大師不稱演員作演員，用的是「modèles」一詞，英譯「model」，中譯一般作「模特兒」。但明顯的絕不能採用「模特兒」的譯法。但中譯本卻這樣做了。這點下面會再詳述。)原因之二，是兩位譯者，一位是影評人，一位是學者，皆非電影工作者。大師所言，看似理論，其實全都是針對實際的拍攝情形，視之為「導演手冊」也並無不可，所以相信兩位全無創作/拍攝經驗的譯者必然有很多handicapped的地方。針對第一點，我覺得這本書不能作純粹的翻譯，必須附帶很多註釋或闡述，最好甚至是中、英或中、法對照(前者為了照顧懂英文的中國讀者。)至於第二點，我不是妄自尊大，但我相信我對大師的說話，理解會強一些。事實上，約八年前，中譯本剛面世不久，我與定居法國的影評友人王瑞祺(著有《然後有了光》)便曾一度決意把書重譯一遍，方法是先由我逐句從英譯本翻成中文，再由他參照原法文，互相討論後始作定案。我們當時只靠傳真聯系(小王拒絕使用電腦，直至去年終於屈服)，所以可以想像的，重譯一事，在完成了43項條目不久之後即中途而廢，無疾而終。
因着與學生的一席話，我重閱舊稿的檔案，一顆心又不能安靜下來。我下定決心，這次無論如何一定要完成這項工作，在大師逝世的十周年作為對他的崇敬的一點表示。上帝佑我。
舒琪
2008年5月10日 星期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