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連續兩次，我們說到「第一句」的作用在於開啓思維、引發聯想，這一次，我們會看看「第一句」通常會帶動怎樣的創作流程。
我們都知道，典型的詩和散文，分別不單單在於分行不分行這形式，更在於詩行之間的「留白」或「跳躍」，以對照散文文句之間的「說明」或「橋樑」。散文的基本氣質，在其邏輯，作者好像正在跟某君談話；所謂的脈絡清晰、詳略得宜，就是把該說的說得好、不必說的說得少，讓讀者掌握作者努力傳遞的信息。即使是最抒情美文，句子之間總有許多交代時間、空間和因果關係的文字，而詩行與詩行之間的接合動作卻少得多，因為詩人有時傾向要求讀者和他之間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但是，我們必須記住，這種分類法不絕對準確。為什麽呢？因為詩也有一氣呵成、條理清晰的佳作，而散文中也有斷續不一、須要「補白」和「跨越」的名著。文類難以定義，於此可見一斑。
現在，讓我們看看詩的「第一句」自然流出之後，詩人會怎樣繼續他的第二句。且看我們中國人最景仰的兩位大詩人的作品：
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唐 李白
“故人西辭黃鶴樓，
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
惟見長江天際流。”
絕句
唐 杜甫
“兩個黃鸝鳴翠柳，
一行白鷺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
門泊東吳萬里船。”
這兩首七絕，分別代表了兩種詩創作的典型思維方式。第一種是線性的，像水在低陷的窄道上形成溪流，一句接一句，內容中無論是視野的張展或時間的移動，都有規矩可循，作者一步一步地帶我們經歷他所經歷的一切。李白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就是這樣寫成的：好朋友要走了，詩人江邊送別；帆船啓碇，漸漸離開，直到看不見——整個過程是自然、清晰而合理，就是用來做說明文，效果一點不差。放在一起看，杜甫的〈絕句〉所呈現的美學天地，就相對地「隨意」了，讀起來有點像把水倒在平滑的地上。沒有特定的航道，水可以向四方伸延，形成圖案。當然，此中包含了詩人許多的深思熟慮，例如怎樣運用顏色和錯覺，怎樣選材，都是經過詳細思考的，但在這種非線性的、甚至是平列的、由點分散至面的思維方式裏，邏輯和說明的比重明顯地少了。這種寫法，同樣可以在許多詩作裏看見。
創作新詩的時候，我們也可以「經驗一下」這兩種寫作方法的分別。如果作品的第一句是「星期日是一個長長的呵欠」，你也許會這樣一步一步地接下去：
星期日是一個長長的呵欠
張大嘴巴，六日的疲勞散佈如煙
吸入樹底下的氧，咀嚼海風裏的鹽
然後吐出
頭頂上的大藍天
可能你根本就不用「接下去」的方法來寫。你用的是隨意陳列的方法：
星期日是一個長長的呵欠，打不完
星期六，是個扁扁的工作天
星期四問星期五：你怎麽老誤點？
星期二叫道：星期一，你怎麽到現在
還未醒轉？星期三搭腔：就是嘛！
工作都堆在我身上了，我要撥一點給星期天！
也許，你在這兩種方法之外，還能找到第三種、第四種。你願意試一試嗎？
■練習
參考上面提到的兩種方法，或自創一式，用下面這個句子「考試回家，我在軟椅上睡着了」做「第一行」，完成一首短詩，看看你比較傾向使用哪一種方法。
文：香港浸會大學語文中心副教授 胡燕青
2008年4月30日 星期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