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香港史上奧運火炬第一棒肯定不是曾蔭權，港人高舉熊熊聖火的故事，要從44年前說起。

1964年9月5日，東京奧運會火炬早上由中環經尖沙嘴送到啟德機場。盛夏的漆咸道滿是圍觀群眾，人海�媞荃茯嚘韘滮W衣加短褲的軍裝警員，他們緊盯�荌邪穭中艅降�5呎2吋的火炬手，火炬手面露微笑高舉聖火不斷跑，可是並不是很多人知道他是誰。

火炬手今年69歲了，1964年他是代表香港出戰東京奧運的西洋拳選手——羅漢北。44年前那個萬人空巷的日子，是羅漢北人生最光輝的時刻，但這段刻骨銘心的往事，近半世紀以來羅漢北只會暗暗地、淡淡的在月光下淺嘗回憶，甚少主動跟人說起那風光一頁。

歲月無聲，羅漢北如今變成身高5呎的白髮老人，笑起來可以看到嘴�堨|隻門牙甩掉。每當他帶上拳套，總會不自禁微微彎身前後揮動雙拳，那雙投入的眼神閃過一道暗啞褪色的運動員光彩。拳頭曾經是他自信心的來源，如今已刻上多條電車軌。

說話不多的羅漢北並非維園阿伯，在他心�堿F事不如馬經、運動不及老婆。年邁的他近年記憶不斷退化，羅太成了丈夫的大內總管。44年前的火炬手故事，羅漢北要太太從旁協助才能道出。

60年代的香港沒有全職運動員，年輕的羅漢北當年屬體壇老行尊韋基舜家族旗下「天天體育會」拳手，每天早上到維園練跑25個圈後，中午便到北角《天天日報》上班當校對員，月入150元；晚上到體育會練幾個鐘頭的拳，日復如是。他在報社上班時認識了毗鄰的大牌檔每天給他送外賣的太子女，兩人墮入愛河，1964年正值的蜜運期。

「沒有明星 沒有政客」

那年夏天，25歲的羅漢北興奮地告訴女友：「我有得參加奧運，仲可以拿聖火。」怎料女友聽罷後一盆冷水當頭淋下：「有鬼用？都搵唔到食。」那個年代的香港人人搵食至上，不知道傳遞聖火的真正意義。9月5日，羅漢北威風凜凜高舉火炬，女友沒加入圍觀行列，是因為傳遞聖火比不上送奶茶咖啡重要。

早上11時，大牌檔的收音機播出：「奧運火炬傳送正式開始。」女友在大牌檔正忙�荂A懶得理會，身處漆咸道中央的羅漢北也只顧暗暗享受兩旁途人的艷羨目光。那天羅漢北身穿的是一件有如內衣的白背心，上面印有代表日本的紅太陽圖案、奧運五環及「Tokyo 1964」字樣，另加白色短褲及「白飯魚」布鞋，一身中學生上體育課裝束就是當年火炬手的指定制服，「火炬手全是運動員，沒有港督、沒有明星、也沒有政客」。

羅漢北當年跑第5棒，只記得接力前他站在漆咸道上右手緊緊握�茖漲釵p蠟燭台、又像俠士長劍的火炬等待�荂A終於看見對上一棒的火炬手從遠方跑至他跟前，兩人手中火炬相接，羅漢北的那支被燃點了，他隨即高舉火炬，雙腿如火箭般在路上飛奔，兩旁沒有貼身警察保鑣，也沒有示威者高舉反日口號，只有一隊聖火單車隊隨後。他在呼呼疾風和路人的喝采聲中，帶笑向前衝了800米，見到迎面的接力手才依依不捨交棒，內心的激動卻久未平復。

火炬其後將他帶到遙遙國度，一個月後，他到東京出賽，首場拳擊賽事擊敗西班牙選手，無奈晉身第2圈即敗給墨西哥拳手，無緣晉級。東京之行獎牌落空，但他卻見識到二次大戰結束20年後的日本，科技多麼先進、國民生活如斯文明。體育令羅漢北大鄉里出城，看到日本富強的真象後，更令他感嘆自身的渺小。

失落獎牌 拳頭獨舞

從東京回港，兩年後他再接再厲出征曼谷亞運，同樣空手而回。27歲時的羅漢北有感體力衰退決定收山，不再代表香港參加國際賽事。此後他就變回一個普通香港人，全職投入當印刷工人拼搏搵食，結婚生兒育女，他的生活唯一與體育扯上關係的是每周風雨不改到南華體育會教西洋拳至今。40年來，他的學生由數十人變成如今小貓三四隻，即使全城掀起打拳瘦身風，卻只餘下羅漢北在南華會昏暗的走廊盡頭，獨舞拳頭。

「我是泰國華僑，小時於泰國常在街上跟人打架，媽媽不想我學壞，待我15歲便送我到中國大陸讀書。後來在武漢體育學院正式學習西洋拳。」50年代內地爆發逃亡潮，羅漢北也實在捱不了窮苦，62年成功申請來港，希望靠拳頭揮出人生新一頁。

但那個年代的香港人根本領會不到體育運動的真正意義，心�奡N只想�訒紊�搵錢搵好多錢。1964年傳送奧運聖火，在不少人心�奡N如免費看一場大戲表演，更難得可在街頭湊熱鬧打牙骱。昔日的大牌檔太子女、羅漢北夫人掛在口邊的一句最能反映當年：「傳火炬有乜咁巴閉？搵唔到食就乜都假，做香港運動員有幾叻�魽H」

如果可以 再跑一次

北京奧運聖火全城矚目，問羅太，他老公是香港火炬「No.1」，她可會因此為榮，她想了一秒後答：「無，我都叫兩個女、兩個孫讀好書，不要想玩運動能出頭。」羅漢北自己又覺得光榮嗎？在太太面前，他回答「沒有再想以前的事了，我搵唔到食」；記者在羅太不在場時再問他同一個問題，答案變成：「拿火炬是我人生最光榮的事，參加奧運是我人生的終極目標，做過這兩件事，我人生沒有遺憾。」

羅漢北想再拿一次火炬嗎？「政府點會搵我？我老了。」若真的被選中呢？他毫不猶豫傳來一聲：「好呀。」年近七旬的羅漢北，說時還露出他的招牌「無門牙」笑容。

■後記——體育精神愛上香港精神

致電羅漢北約訪問，他說陳年往事已忘記，羅太一手搶過電話，有如經理人替丈夫安排。記者希望取得當年傳火炬的珍貴照片，羅太說：「好，我去找。」

訪問當日，羅太在她約600方呎的家中笑道：「這些黑白相，我在那個爛櫃桶�塈銗X來的，若不是你問我拿，我都記不起有這些相了。」她又說：「這些相，有天都會變成垃圾啦，我兩個孫都是因為上周見到這些相，才知外公曾是奧運火炬手。」羅漢北在太太身邊一直微笑不語。

羅太不斷說丈夫「搵唔到食」，記者問為何當年下嫁他，說話直率的她笑道：「他，年輕時都幾靚仔，幾man、大隻。」那麼羅漢北又為何會愛上妻子？同樣地，他在太太面前怎也不願意說，直至記者偷偷再問，他終於答：「她，不是很靚，但年輕時送奶茶咖啡好勤力。」心懷理想的人，就是愛上另一半「夠現實」，妻子的香港精神，正好平衡羅漢北的體育精神。

明報記者 盧曼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