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我們讀中國文學，總少不免會讀幾篇《詩經》，而教師少不免會提到那篇中國古代文藝理論的著名篇章《毛詩•序》，談到詩的寫作技巧「賦」、「比」、「興」。賦是直接說明、敘述或描寫；比是以一事物比喻另一事物，誘發感念的提升；而興則是首先書寫其他一些沒有直接關聯的事物，來引起所要寫的主要事情。這三種技巧，亦可用於品味電影。

「賦」直接敘述電影最常見

電影導演建立場面，敘述故事，一般較多採用直接的方式，傾向於「賦」，但在某些場面中，導演或許會引入電影的蒙太奇(montage)技巧，插進一些鏡頭，引起觀眾的注意，來說明場面的性質，這就是「比」。

蒙太奇鏡頭每用作比喻

中國經典電影《馬路天使》(袁牧之，1937)，以30年代上海中下層社會為背景，故事講到純樸天真的小歌女(周璇飾演)不單被養父養母當作搖錢樹，每天拋頭露面在酒樓賣唱，甚至打算把她賣給某黑社會頭目。當養父與黑社會手下在黃浦江畔商談時，導演用了一個中遠景鏡頭，我們聽不到他們談話的內容，但鏡頭漸漸向上搖至二人不遠處正在停泊的輪船的兩條煙筒上，濃黑煙霧，不絕吐污，維持了一段使我們一定可以意識到的時間。導演借景物而托出烏�蝧`氣的交易，用心於遠，這是很高明的比喻手法。

《馬路天使》鏡頭多比喻

當然，有時導演為要明確地指出人物行為的性質，而直接插入鏡頭，產生並置效果，這也是比喻手法。前蘇聯導演愛森斯坦(Eisenstein，1898-1948)，在把工人上班的鏡頭與被驅進屠房的豬的鏡頭並置，直接指明工人被剝削，可說是「明喻」。

上面提到的《馬路天使》，後來有一場講到黑社會頭目親自找上門，與歌女養父養母談好條件後步下樓梯，他望�茪˙歲B的小歌女，一邊咧開大嘴淫笑，一邊用手撥弄剛剛撿來的一技花。於是，鏡頭下，好一�驩A花被採摘了，花瓣散落木梯上，片片零碎，然後，一隻腳更踏壓在其上。這是後來老掉牙的「摧花」比喻。它的作用是直接，並非要我們玩味，而是要批判。

香港電影中亦有不少用比喻手段用得很好的。許鞍華的《女人四十》寫蕭芳芳體會到人間摯情後到老人院接喬宏回家，家翁媳婦二人走在林蔭樹下，一陣風吹來，天空彌漫�茬\許多多白色的蒲公英，老人以為是雪，「雪呀！雪呀！」地叫，媳婦雖知不是，但亦點頭和�茼悀H。這陣蒲公英，點染了人世間心靈�媟R的釋放，又何嘗不像雪？

這次談電影賦、比較多，下次談興。

文：香港浸會大學電影電視系副教授 盧偉力

圖：資料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