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上星期我們說到日本導演黑澤明，說他很多電影都有詩一樣的意象序列，這並非沒有原因的，他早年醉心繪畫藝術，對文學很熱中，並且一生對自己的感覺都很重視。晚年作品《夢》(1990)，濃濃淡淡中，吐露童年奇幻、時代關心、戰爭殘冷、藝術追尋，就是根據他本人夢境的筆記拍攝的。
黑澤明1998年逝世後，市面上陸續出售他電影的影碟，使我們有緣系統地重睹電影大師藝術的風采。《羅生門》(1950)對人性赤裸裸的揭示，《亂》(1985)無語問蒼天的悲憫，在電視畫面上激盪着，依然扣人心弦。更難得的是看到他早期的佳作《我對青春無悔》(1946)、《酩酊天使》(1948)和《野良犬》(1949)，成長原來是費心力的戰鬥，尤其是在病態的土地上。
黑澤明電影多文學改編
黑澤明許多電影都是由文學作品改編的，戲劇、小說、人物傳記以至散文都有。戲劇方面，早年的電影《踏虎尾》(1945)改編自傳統日本歌舞伎(Kabuki)，50年代的《蜘蛛巢城》與晚年的《亂》，改編自莎士比亞(Shakespeare，1564-1616)的悲劇經典《馬克白》(Macbeth)與《李爾王》(King Lear)，而《低下層》(1957)則是改編自俄國文豪高爾基(Gorky，1868-1936)的同名戲劇。小說、傳記、散文方面，有《羅生門》、《白痴》(1951) 、《赤鬍子》(1965)、《沒有季節的小墟》(1970)、《德蘇•烏扎拉》(1975)、《裊裊夕陽情》(1993)等。
《羅生門》引領日本電影走向世界
其中，影響最大，甚至震驚世界的，可以說是《羅生門》了。這套片1951年於威尼斯電影節奪得大獎，引起西方對日本電影的注意。《羅生門》很多方面都成就非凡，攝影、場面調度、鏡頭運動、表演在當年世界影壇都是非常優秀的。不過，最突破的是它的敘事結構(narrative structure)。
所謂敘事結構，就是一套電影在呈現某個故事在事件上的安排。一般來說，我們記敘一件事很自然地會採順敘式，即按時間發生的先後來講；但有時，亦會用倒敘式，先把結局表明，再抽絲剝繭，追溯前塵。如果基本上順敘，但間中跳躍到另一條故事線索，建立聯繫，是插敘、補敘。我們中國古典小說《水滸傳》、《三國演義》等都常用。
《羅生門》改編自日本文豪芥川龍之介(1892-1927)短篇小說《竹藪中》(1921)。原著由七段說話組成，在當時是很有探索性的。在三段較長的話語中，隱隱約約地，我們大概知道在竹林中大賊與已婚女人發生了關係，而女人的武士丈夫死了。大賊、女人都說是自己殺死武士的，然而武士亦借巫婆之口，強調自己是自殺的。三個人，三種說法，這是小說的意念，亦使《羅生門》影片成為經典後，「羅生門」有同一件事，眾說紛紛，不能全真的含義。
「羅生門」即同一事件眾說紛紛
影片保留了小說的意念，但黑澤明並沒有停留在這個層面，他在竹林的故事之外，安排了行腳僧、樵夫、小偷避雨於破敗的城門。他們三人的對話，穿插在竹林中的話語中，有標點功能，亦構成框架(framework)。
原著小說最後沒有說明誰悄悄地取走屍體身上的刀，而影片就明顯指出是樵夫偷去了。不過，黑澤明並沒有像原著那樣冷，反而他用人道主義的視野去寫樵夫，既再現了竹林中各人都是為自我尊嚴而說話的自私者，亦創造了一個還有希望的世界。
對黑澤明生平有興趣的朋友，可找他的自傳《蛤蟆的油》來看，這本書在台灣、香港、中國大陸都吸引了不少文藝青年、電影青年。
■編按：電影《羅生門》已入公有領域，各位可於http://video.google.com/videoplay?docid=-3611257047604037409&q=public+domain收看
文：香港浸會大學電影電視系副教授 盧偉力
圖：電影畫面圖片
2008年3月10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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