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上次我們談到在美感意識上，文學也可以像電影一樣訴諸具象，甚至可以有鏡頭，於是寫作時可運用形象思維，使我們所要描寫的東西，有強烈的形象感染力。
鏡頭需考慮角度
鏡頭除了有景別(畫面攝取景物範圍大小)，英文是perspective，也有角度，英文是camera angle。我們看事物，首先就有一個「身在何處，眼看何方」這問題。遊子旅居客舍，「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李白)，這一舉頭一低頭，就是角度。
蘇軾(1036-1101)的《水調歌頭》，寫醉夜中思念弟弟，以他主觀的視點看明月，是一個仰望鏡頭，以我們客觀的視點看他和明月，是一個廣闊的、由遠處看的水平畫面，而當他的感念化為風，在天上反觀人間，覺得人間「起舞弄清影」，自由無拘束，則是俯望鏡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蘇軾《水調歌頭》)
這首詞分兩闋，第一闋由人間而天上，第二闋由天上返人間，詩人彷彿代入月亮，寫月光流轉，自上而下，「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形象靈動，很有電影感。
不知大家有沒有看過許鞍華導演的《半生緣》(1997)，張愛玲這長篇小說，除了這電影版，還有電視、舞台，甚至廣播劇改編版。
張愛玲《半生緣》的愛情遺憾
愛情遺憾是《半生緣》的主調。影片展現了民初上海大城市青年男女沈世鈞(黎明)與顧曼楨(吳倩蓮)從在工作中相遇、相識，相愛：
今天一早就在公共汽車站上等她，後來到她家裏去，她還沒有回來，又在她房間裏等她。現在倒又在這兒等她了……從前他跟她說過，在學校裏讀書的時候，星期六這一天特別高興，因為期待着星期日的到來。他沒有知道他和她最快樂的一段光陰將在期望中度過，而他們的星期日永遠沒有天明。
許鞍華俯鏡拍出無奈美
這是小說第五章結尾的一段文字，很明顯，張愛玲在小說前部分已告訴我們生命的無常，人生的殘忍。小說中段寫有情男女陰差陽錯，被雙方的家庭拆散，顧曼楨更被姐姐曼璐(梅艷芳)與姐夫軟禁於大屋，有情人不能相見，音訊全無，像在人間蒸發了。
當中有一場戲，寫沈世鈞到曼璐家找顧曼楨，曼璐欺騙他說曼楨已嫁了人。透過俯攝鏡頭，許鞍華讓我們看見前景在房中帶病的女人，及正在離去、步過樓下花園的她的男人。失望的男人與被傷害的他的女人終不得見，就這樣在不同的空間中生存，往後的日子，「此恨綿綿無絕期」。
這場戲只用一個鏡頭去展現，是電影美妙之處。有情人在同一個空間卻互不知道，終不得相見，它拍出了遺憾的無奈美感。
■半生緣
原著：張愛玲
導演：許鞍華
世鈞，我們回不去了。
他們很久都沒有說話，這許多年來使他們覺得困惑和痛苦的那些事情，現在終於知道了內中的真相，但是到了現在這時候，知道與不知道也沒有多大分別了。不過，對於他們，還是有很大的分別。至少她現在知道，他那時侯是一心一意愛著她的，他也知道她對他是一心一意的，也就感到一種淒涼的滿足。
(請看附圖)
文：香港浸會大學電影電視系副教授 盧偉力
圖：電影畫面圖片
2008年2月25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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