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一般人討論電影與文學的關係，很自然就想到改編，前一陣子城中話題，李安導演的電影《色•戒》，就是根據中國現代文學家張愛玲(1920-1995)同名短篇小說改編，不過，在「影話文學」這個欄目，我想由另外一些更基本的元素開始。
鏡頭是電影基本元素
我想先和各位同學談談文學裏的電影性，然後再談電影裏的文學性。這個方向並不難理解，類似談某種生果的維他命C，又或者某種維他命中的果酸。
電影是由鏡頭組成的，在無聲片時代，我們進戲院看戲，看到的是一個又一個活動的畫面，所以早期電影就直接由motion pictures翻譯為「活動影畫」，或者「影畫戲」。約莫到上世紀30年代，電影才逐步過渡成有聲片。
鏡頭是電影的基本元素，它包括幾個方面：1) 畫面的大小，我們叫「景別」(perspective)；2) 鏡頭的長度，它涉及時間因素；3) 鏡頭與鏡頭的關係，電影技術上叫「前接」(editing)，藝術上則有所謂「蒙太奇」(montage)。
唐詩多有具體畫面
那麼，文學中有沒有「鏡頭」呢？
技術上是沒有的，因為文學是文字媒介，而電影是影音媒介；但在美感意識上，文學當然有「鏡頭」，我們上作文課就知道有「描寫文」，把客觀世界的事物繪形繪聲地用文字介紹。隨便翻看一些唐詩，我們就可以發現許多都是由具體畫面引發情感、咏嘆和哲思的，例如：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王維《鹿柴》)
故人西辭黄鶴樓，烟花三月下楊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李白《黄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中國詩傾向抒情，但傳統美學又有所謂「化景物為情思」，詩人通過客觀景物，托付了自己的感懷，於是，楊柳依依裏有不捨的送別之情。看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王維除了是詩人，也是畫家，他提出了「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理想，就是寫詩要通過具體的景物，滲透出詩情；作畫要使畫意有境界。
上面李白詩中最後兩句，孤帆遠去，友情望盡，有「情景交融」的美感；王維空山人語，青苔反光，更使人有生命與自然的靜觀味道。
鏡頭是有大有小，畫面有遠有近，「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王維)是遠景，「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杜甫)是中遠景，「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孟浩然)則是近景，而上述王維的《鹿柴》中的青苔上的反光，就是大特寫了。
所謂「大特寫」，英文是big close up，是電影的特殊表現手段，在很近距離觀看一些事物，或是人的很微細的反應，學習寫作的同學可以多加運用。例如你寫那在黑夜中在昏黃街燈下等女兒回家的媽媽，就可以在描寫完遠景之後，寫她臉上焦慮的神色：她雙眼收緊，眼角的魚尾紋顯得很深。
文：香港浸會大學電影電視系副教授 盧偉力
2008年2月18日 星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