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回歸十年，香港不單「蛻變」處處，SARS一役、八萬五、金融風暴、七．一遊行、新機場「輸頭賺尾」、北大人的「經濟東江水」……百般滋味的十大「悲喜」哀樂，又豈能忘懷。
經濟起落的損失不過身外物、政局驚濤的浪花總有平靜時，生命的遽逝卻永遠叫人扼腕。盤點10年來港人「最傷、最痛」，實非2003年奪去299條港人性命的SARS莫屬，「悲喜」篇亦以此打開序幕。
疫症爆發時擔任衛生福利及食物局長的楊永強，事後被立法會專責委員會重點批評，終於2004年7月7日，他以「體現政治問責為由」主動請辭。
3年後的今天，楊永強打破緘默，首次面對傳媒。他接受本報專訪時，被問及對前衛生署長、現任世界衛生組織總幹事陳馮富珍在SARS的工作表現時，這樣說﹕「在平順的日子，陳馮富珍是一位具豐富行政經驗的行政人員，口才一流，亦熟悉制度，適合做協調和游說工作，把中醫納入管轄制度很有貢獻。但SARS是一場史無前例的疫症，在抗疫作戰時期，陳馮富珍缺乏與疫症對抗的實戰經驗。」
楊感慨地說﹕「遇到百年一遇的SARS已經夠倒楣，偏偏所有壞事都一起衝着來。」究竟楊永強口中壞事一齊來的疫潮，是什麼一回事？
2000年科網熱潮爆破、2001年「911事件」，到2003年，香港早已陷於數十年來未見的經濟不景，失業率升破8％，香港人本就躁動不安，迎面而來的，卻不是上天憐憫，而是另一次大考驗。一下子，市民的信心，跌落10年最低點。
韜光養晦兩年多，今年初重出江湖，出任中大公共衛生學院醫療體系研究中心總監的楊永強，3月的一天，在沙田威爾斯親王醫院裏，回憶起3年前的往事。楊多番強調，並非想推卸責任，作為部門之首，他願意承擔全部責任，包括下屬犯錯。
政府初期反應慢非冷漠
2003年3月10日，威爾斯醫院8A病房在沒有預警的情况下，爆發神秘病毒。楊說﹕「SARS是百年不會一遇的病毒，最初大家不知道這種神秘過濾性病毒是什麼東西，即使美國疾病控制及預防中心的資深專家福田敬二醫生來港，也幫不上忙。」
他說，政府初期處理SARS反應遲緩，並非冷漠，而是不知道這個不明物體(unknown agent)是什麼。「幸好，醫學界很快發現『冠病毒』是真正元兇，比較愛滋病毒要在幾年後才發現，已經幸運得多，但當時對病毒所知甚少，只知它是飛沫傳播，醫院便用防止飛沫傳播的方法堵截病毒擴散。」
「但醫療界不知道原來『水點霧化』也可以傳播病毒，也不知道『隱形病人』可以成為超級播毒者，最慘是淘大花園的U形糞渠可以傳播病毒，導致數百人感染入院，令公共醫療體系崩潰。還有老人院的隱形病人，原來也可以播毒，我便要求增派醫生、護士到老人院監控病毒有否擴散。」
「按當時本港的醫療體系，不可以應付SARS這個新病毒，全世界沒有一個制度可以應付。」楊永強像江河瀉地般，說出當時種種難處。
記者問這位前問責局長，政府當年是否擔心SARS影響經濟，刻意隱瞞或淡化疫情？楊說，自己在公開場合不戴口罩並非有心淡化疫情，但不否認「當時經濟的確很差」。他說﹕「醫管局前行政總裁何兆煒感染SARS入院，我去病房探他時有戴口罩，我並沒有叫市民不戴口罩。」
楊承認﹕「病毒爆發初期，衛生部門在疫情的情報蒐集、傳染病通報、追蹤的機制比較薄弱，最初連追蹤曾與SARS病人有接觸的人，也是用人手蒐集，是我指示衛生署設立e.SARS電腦平台，追蹤和蒐集病人的病史。」
眾所周知，SARS疫症最初先在廣東省爆發，內地傳媒報道，早於2003年2月已出現搶購白醋和板藍根熱潮，用作抵抗「非典型肺炎」，內地衛生部官員是否有心隱瞞疫情？
北京離廣東很遠 內地官非存心隱瞞
楊永強認為，前任衛生部長張文康指中國沒有爆疫，不是存心隱瞞。「北京離廣東很遠，未必清楚及掌握所有資料。加上當時大陸的化驗技術，一直誤以為是『依原體病毒』引起非典型肺炎，相信他們並非存心隱瞞。」
有關疫症情報蒐集這部分，記者翻查由SARS專家委員會做的報告，前任中大醫學院院長鍾尚志指證，時任衛生署長陳馮富珍在爆疫初期反應遲緩、大事化小。
鍾尚志的供辭指出，2003年3月17日他夤夜向傳媒表示，「擔心疫症在社區爆發，兩日後他再以傳真和電話告知陳馮富珍，擔心疫症在社區爆發，要求陳太採用《檢疫及防疫條例 》堵截病毒傳播。但陳太指當時根據從中國(大陸)獲得的機密資料，『毋須擔心』疫症爆發，故拒絕要求」。
陳太在供辭中反駁指控，「當時衛生署對SARS所知不多，只能盡力追查。SARS病症不在傳染病通報名單內，不能採用《檢疫及防疫條例 》。」
在立法會SARS聆訊，陳太說，「當時我不斷致電及傳真給廣東省衛生廳的官員，但沒有回音，後來越級向北京衛生部求助。有廣東省官員表示，按照法律，傳染病屬『國家機密』，不能通報香港。」
關於陳馮富珍不肯行使檢疫政策隔離病人，在立法會SARS聆訊紀錄裏，楊永強也有類似的指證，「在3月24日感染人數已達260，我已問陳太是否需要修改《檢疫條例》賦予政府權力去隔離病人；但陳太憂慮措施嚴苛，會令病人隱瞞患病或不合作，認為自願家居隔離已足夠。」聆訊紀錄指出，陳太沒有就此作供。
找出淘大元兇 廖秀冬是幕後功臣
陳太與楊永強出現意見分歧，導致楊後來直接領導抗疫工作。楊對本報透露，「3月27日，淘大花園陸續有居民感染肺炎，我親自與衛生署的人員開會，直接獲取資訊領導抗疫工作。為了找出傳播病毒原因，衛生署顧問醫生曾浩輝到淘大花園上樓做問卷調查」。
楊更直接致電曾浩輝了解情况，曾浩輝告訴他淘大兩座住客均有感染，並查出其中一名住客是威爾斯醫院的腎病病人，曾在家裏「洗肚」，楊既擔心病毒經過糞渠傳播，又擔心病人將洗肚儀器當垃圾棄置，便指示曾浩輝在垃圾中尋找播毒源頭，他們在垃圾內翻出蟑螂、老鼠。
楊永強亦首次披露，協助找出淘大花園爆發原因的幕後功臣，是環境運輸及工務局長廖秀冬，她答應調派幾位建築專家，與曾浩輝一同往淘大實地調查，發現病人通過淘大花園一條U形的糞渠將病毒傳播，導致淘大花園大爆疫。
就在忙亂之際，美國流行病學專家吳錦祥卻指老鼠是淘大爆發病毒的元兇，嚇得楊永強急忙找人解剖老鼠，擔心萬一老鼠可以播毒，疫症會全面爆發，幸好解剖後證明老鼠不是主要的播毒媒介。
立法會SARS聆訊紀錄顯示，楊永強與陳馮富珍真正決裂，是3月29日淘大疫情升級之時，近300人感染，時任特首董建華提出隔離淘大E座居民。楊永強通知陳馮富珍對E座居民執行隔離令，但陳太擔心成為國際笑柄而拒絕執行指示。最終要由董建華在3月30日傍晚召開緊急會議，直接指令陳太執行隔離令。
陳太拒隔離淘大 董建華開會命執行
對於陳太「抗命」，作為上司的楊永強為何不辭退她，楊說政府很少「炒公務員魷魚」，「陳馮富珍堅持自己的專業意見，而憲報賦予衛生署長行使檢疫隔離令」。
事過境未遷，記者問楊如何面對SARS死難者家屬，以及病人的憤懣，他說，很明白死難者家屬失去至愛的沉痛和哀傷，但個人能力有限，因此需要有制度，如成立SARS基金幫助他們紓解憤懣。
記者問他如何向年輕一代交代SARS這段歷史，楊永強想也不想便說﹕「將事情直接講出。」但他不會為SARS著書。
撰文﹕談誦言 覃純健
圖片﹕鄧偉健 覃純健
2007年4月16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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